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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 〈你是我的眼,上帝恩賜的眼〉撰文/李友煌
* 類別: * 日期:102-06-24 * 點閱率:802
「你是我的眼,帶我領略四季的變換。你是我的眼,帶我穿越擁擠的人潮。你是我的眼,帶我閱讀浩瀚的書海。因為你是我的眼,讓我看見這世界就在我眼前……」。盲人歌手蕭煌奇這首「你是我的眼」紅遍大街小巷,「副歌」人人不僅都能啍上幾句;一上KTV,拿起麥克風,那氣勢、架勢十足,唱者、聽者都陶醉其中。

你是我的眼,額外的
十隻眼

你的雙手游移而堅定
如雨水履臨乾旱的大地
啄敲、摩擦、捏揉、擊打、推導
時而柔緩,時而澎湃

你的雙手起落探尋
如哲人翻閱傳授塵封的秘典
圈點、句度、劃記、詮釋、加註
反覆推問、一再叮嚀

猶如天啟,你以雙手
照亮我昏暗的身體宮殿
教我流淚看見多年不見的自己
引我哀鳴肯認荒疏陌生的自我

雙手十指,指紋輪轉
生生不息
雙手十指,指端如眼
燃燒燭照

手到之處即眼
你以雙手引領眾人
度過艱辛歲月

你是我的眼
上帝恩賜的眼


這首同名詩〈你是我的眼〉,是我11月23日應高雄市政府勞工局之邀,出席「百齡按摩院─視障按摩文學之旅」活動時有感而發所作。視障者能見人所難見,見人所不見;明眼人雙眼在前,頸項再靈活,也永遠看不到自己的背後,這象徵人普遍存在的盲點。能力再強的人,即使想獨善其身,也做不到;我們永遠都需要他人的輔佐襄助,幫助我們排除視覺的、心理的、文化的盲點。

視障按摩師以雙手為眼,在我們荒蕪的身體上推拿,幫助我們認識自己的身體、了解自己身體的現況,讓我們知道自己有多輕忽、漠視、折磨、甚至虐待自己的身體,自己的身體有哪些地方已經疲累過度、不堪負荷,有哪些地方已經出現問題警訊、積勞成疾,亟待好好的恢復、休息、調養、甚至需要找醫生治療。盲人按摩師知道我們身體的極限在哪裡,幫我們卸韁除轡,暫從紅塵世俗中解放,恢復身心靈的自由。

我僅有的幾次「域外」按摩經驗,都不太愉快。所謂「域外」,指的是一般人經常可以免費享受的家庭親情按摩之外的付費按摩。那來自家中,不論是兒女為父親、或妻子為先生做的肩膀按摩,重點不在按摩的技巧,而在親情的傳達,這種按摩即便點到為止,也讓人竊喜雀躍。至於「域外」按摩,這裡僅提兩次我的親身經歷──

年輕時,有次獨自到台北西門町附近逛街(如果記憶無誤的話),或許是因為無人做伴,又年輕稚嫩,走在路上不斷遇到俗稱「三七仔」的皮條客過來招攬生意。當時甫從台南鄉下北上就讀大學,當然不知道「三七仔」是什麼,只是看見這些個個長得精瘦,兩頰凹陷,穿布鞋、喇叭褲的年輕人,當下避之惟恐不及。但就在快走出這條誤闖的街道前,一個年輕人突然靠近我,邊說「目鏡仔,嘜進內馬二節沒?」,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,一把取走我佩戴的眼鏡,在我來不及反應前,就往回走。我急得往前追,內心雖然害怕,又視蒼蒼、眼茫茫;但出於本能,及擔心失去眼鏡,還是在嘻笑調侃聲中,被那「三七仔」誘進黑不透光的玻璃門內……..

如今,經過那些地方,那些彷彿成日在門口燃燒金紙、漆黑密閉的門前永遠守著一個枯槁男人的場所,忐忑不快之心都會悄然滋生。宛如深不可測的獸穴,「馬殺雞」就此危險、色情、暴力連結,輕易不敢越雷池一步。

另一次「域外」經驗真的發生在台灣之外,記得那是赴泰國觀光之旅,同團者清一色成年男性,我極力婉拒了著名的泰國浴行程,隻身獨留下榻的飯店。隔夜,導遊安排了據說「普級」、人人務必親臨體驗,否則不算到過泰國的泰式按摩行程,我拗不過眾人,只得隨團前往。全套按摩服務過程中,確實得到前所未有的身體紓解,不過按摩過程中,比吳儂軟腔更為熟爛的鼻音泰語此起彼落,完全難以理解感受的交談調笑聲在被按摩者身體上方交織鋪陳,彷彿有一道透明的牆將雙方隔開,阻絕了肢體按摩接觸之外任何按摩者與被按摩者溝通交流的可能。於是,他們說他們的泰國話、我們聊我們的台語,一場按摩、兩個世界,毫無交集;按摩在此僅具單純推拿功能,除了技藝與金錢的交易,沒有更多的了。

尤有甚者,推拿中,總覺得按摩我的泰國人,刻意以手勢指陳我身體某些部位,說與兩旁按摩師聽,其語氣嘲諷、態度輕蔑,好像在向同行展示並嘲笑我的身體,讓我心中極不是滋味。按摩師仗著客人聽不懂泰語(殊不知強烈語氣和肢體語言是無國界的),恣意鄙夷消費者身體的言行,打消了身體因按摩而獲得紓解的暢快,反為此行及泰式按摩留下難以抹滅的負面觀感。

可見,真正優良的按摩不能只著重身體,也應兼顧心理。一個理想的按摩師,除了能放鬆顧客緊繃的肌肉,消除其身體疲累;也能在推拿的過程中,藉由掌握客人的身體現況,進而關懷其工作與生活作息,了解其精神的、心理的狀態,提醒並幫助顧客進行自我身心調理。

失去視覺功能,盲人按摩師的其他感官更為靈敏,更能以手為眼,觸探燭照客人深層肌理;也因為看不見,盲人按摩師比明眼人更需藉重語言與肢體和客人溝通;同時因身為殘障者對尊重與尊嚴的高度敏感與要求,使其更能將心比心,營造出讓客人放鬆自在的按摩氛圍,從而更能達到雙方心靈交流的境界。

安全放心的按摩環境,準確到位的推拿技藝,真誠溫暖的信任對待,身心靈的全面放鬆與撫慰,是合格的視障按摩師比從事同樣工作的明眼人更能提供給我們的。讓視障按摩師服務,不僅是給他們機會,幫助他們自立;同時也是給我們自己一個看清自己、重新出發的機會──「因為你是我的眼,讓我看見這世界就在我眼前」,旨哉斯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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